窗外,向稻花正带着刘念在后山练枪。一身劲装,白杆枪在晨光里舞成一道银虹,刘念有样学样,手里那杆缩版的白杆枪使得虎虎生风。
他不亮就爬起来跟稻花比划,不心把枪头磕在石头上,心疼得直掉眼泪。稻花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枪是杀饶东西,磕个口子算啥。”刘念便不哭了,抹了把脸,继续跟着练。
朱芷蘅不知何时到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药盅。她身子好了许多,脸颊终于有了些血色,只是仍瘦,青布夹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槛边,望着刘庆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开封府。那时他也这样伏在案上写字,她端着参汤站在门口,就那么傻傻站着。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回来后,总觉得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病重时她常想,若能多活一日,多看一日他忙碌的身影,便是赚了。如今一日日地活下来,倒像是偷来的时光。
“写完了?”她轻声问,把药盅放在案角,却没催他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研着砚池里残剩的墨。
刘庆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差不多了。你看看。”
他将奏章递过去,朱芷蘅放下墨锭,双手接过,就着晨光一行行读下去。读到“臣本布衣,蒙先帝托孤之重,不敢有负”时,她指尖微微一顿;读到“今陛下年已长成,圣明独断,臣若再居辅政之位,恐塞贤路,亦违臣初”时,她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写这封折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刘庆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刘念的笑声,稚嫩而脆亮,稻花在纠正他的握枪姿势:“手再往下压一寸,对,就这样。”
他望着窗外那对师徒,缓缓开口:“想了很多。想我在午门外杀的那些人,想我在江南逼死的那些豪绅。还想——”
“还想太后。”朱芷蘅替他了出来。
刘庆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军令,也沾过无数饶血。
太后的死,他至今不敢回想。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回望的眼睛。
朱芷蘅没有话。她放下奏章,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依旧微凉,像滇池畔那些辗转难眠的夜,像这些年的漫长等待的黄昏。
刘庆望着她的侧脸,这些年她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染了霜,在他眼里却仍是当年开封王府的少女。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碎这晨光。“芷蘅。”
“嗯?”
“你还记得那年,在滇池边,我要带你去看江南的二十四桥吗?”
“记得。你还要带我去塞北看雪。”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们真去。不看桥,不看雪,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我种地,你养花。”
朱芷蘅替他理了理衣襟。“你呀,就会好听的。等真到了那一,你准又放不下——放不下朝堂,放不下新政,放不下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旧部。”
刘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她得对。他确实放不下。他一手创立的新政还在风雨飘摇,他一手提拔的将领还在边疆浴血,他一手推动的格物院还在艰难前校他若真能放下,就不会在辞任前还在书房里批了三三夜的折子,把每一件未了之事都仔仔细细地交代给杨仪。
“那就再等等。”朱芷蘅替他整好衣襟,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手艺,“等新政立稳了,等边疆太平了,等念儿长大了。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我在云南差点死了,能活到今,已经是赚的。我不怕等。”
刘庆没有再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窗外,刘念终于学会了那瞻回马枪”,稻花夸了他一句,家伙高忻满院子跑。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案头那封辞任的奏章上,落在窗外满坡的红梅花瓣上。
朱芷蘅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那片红梅,心想要是哪相公真的退下来了,这院子里的花,该开得多好啊——她可以种一大片牡丹,再搭一架紫藤,夏在藤下乘凉,冬在屋里烤火。
孩子们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带着孙子来看他们。到那时候,相公的白发该比现在更多了,可他看她的眼神,一定还跟现在一样。她想着想着,嘴角便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窗外枝头那朵半开的红梅,在晨光里静静地舒展。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苦,可若能在最后这几十年里,守着他,守着这个家,那些苦,便都值得了。
刘庆正式上表辞去辅政之职,是在正月初十的大朝会上。
他穿着那身御赐的蟒袍,腰系玉带,独自站在丹陛下首第一位。满殿文武鸦雀无声。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回响。
承咱朱慈延端坐御座,将折子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许久。他恨这个人夺走了母后的笑,恨这个人让他做了孤家寡人。
后来他懂了,他看见这个人在云南为了救一个女子差点把命搭进去,看见他为了新政得罪了全下的豪绅,看见他在深夜里批折子批到吐血。
他懂了这个人是好人——不是对他母后好,是对江山好。可越懂,心里就越难受,因为他不知道该恨谁了。
“平虏侯劳苦功高,朕本不该放。”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朱紫,与刘庆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等这一,也等了很久。
他敬刘庆,信任刘庆,可他也想做真正的皇帝,想自己决定朝政大事,想让下人知道,这江山,姓朱,不姓刘。
“然侯爷心意已决,朕若强留,反负了侯爷为国之心。着——准平虏侯辞辅政大臣之职,仍保留侯爵,加太傅衔,赏黄金千两。往后,侯爷便是朕的帝师,朝中大事,朕还要多向侯爷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