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看了一眼仪表盘,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扫不尽倾泻而下的雨水。这条省道他开过不下二十次,但今夜有些不同——雨太大了,大得像是被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落下,而是倾倒下来的。
“见鬼的气。”他嘟囔了一句,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
电台里正在播放午夜恐怖故事,声音嘶哑的主持人用故作阴森的语调讲述着一个关于“鬼打墙”的传。李维皱皱眉,切换了频道,却只听到一片沙沙的电流声。所有频道都失去了信号,包括五分钟前还在播报路况的交通台。
他瞥了一眼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
“该死,这荒郊野岭的。”李维加快了车速,想尽快穿过这段最偏僻的路段。前方应该就是老鸦岭隧道,过了隧道再开半时就能到县城。他答应了妻子今晚一定回家,明是女儿蕊的五岁生日,他特意提前结束了出差。
雨夜中的公路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伸入无边的黑暗。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范围,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李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路口。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突兀地出现在本不该有岔路的地方。李维清楚地记得,这段路是笔直的,至少还要开十公里才会遇到第一个岔路口。可是现在,一个标准的十字路口就横亘在前方,四条路延伸向不同的黑暗,路口中央甚至立着一个歪斜的路牌。
李维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堪堪停在路口前。
“怎么回事”?他摇下车窗,雨水立刻泼了进来。他眯起眼睛看向路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东:清河镇 15km”、“西:老鸦岭 8km”、“南:不归村 3km”、“北:县城 25km”。
不归村?李维从没听过这个地名。他打开手机地图,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加载出来了。然而地图显示,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方圆二十公里内根本没有十字路口,只有一条笔直的省道。
李维感到一阵寒意。他关闭地图重新打开,这次连GpS信号都消失了。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决定按照路牌直行,直行应该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过十字路口。就在车子完全进入路口范围的一瞬间,车灯忽然闪烁起来,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随后是一个女饶声音,断断续续:
“回...去...不...要...过...”
声音戛然而止。
李维猛地踩下刹车,心脏狂跳。他环顾四周,只有无边的雨夜和漆黑的道路。是幻听吗?还是收音机串台了?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他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开了大约十分钟,李维渐渐放松下来。看来刚才只是自己吓自己,那个路口可能真的是新修的,地图还没来得及更新。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后视镜里,那个十字路口又出现了。
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同样的歪斜路牌,同样的四条岔路,同样地矗立在雨郑
李维猛地转头看向后方,雨幕中,路口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急忙停下车,打开双闪,盯着后视镜看了足足一分钟。路口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他刚刚明明开了十分钟,以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至少开了十公里,怎么可能还在路口附近?
他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路口,越是靠近,寒意越重。当他终于站在路口中央时,他看到了路牌,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归村 3km”。
只是这一次,他注意到路牌上有些之前没看到的东西——在“不归村”三个字下面,有一行字,像是用锐器刻上去的:
“第七个”。
字迹很新,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清晰。
李维感到一阵眩晕。他逃也似的跑回车里,发动引擎,这次他选择了左转,按照路牌指示,这是通往“老鸦岭”的方向。他记得老鸦岭隧道就在那个方向,只要过了隧道,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李维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不断看向后视镜,那个路口逐渐消失在雨幕郑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和引擎声,什么声音都没樱没有虫鸣,没有蛙叫,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
开了大约八分钟,李维开始寻找隧道的踪影。按照路牌,老鸦岭隧道应该就在前方。然而隧道没有出现,出现在前方的,是那个十字路口。
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李维没有停车,而是猛打方向盘,试图调头。然而车子刚转过一半,他就愣住了,后方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和前方的那个一模一样。不,不只是前后,左右两侧也出现了路口,四个完全相同的十字路口从四个方向将他包围。
李维感到一阵窒息。他停下车,颤抖着点燃一支烟,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就在他第三次尝试时,眼角余光瞥见副驾驶窗外有张脸。
一张女饶脸,惨白如纸,紧贴着车窗,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脚垫上。他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窗外,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脏却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腔。他重新拿起打火机,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必须冷静思考。现在的情况明显不对劲,但他不能慌乱。首先,他确定自己遇到了超自然现象,或者,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其次,他必须找到离开的方法。
李维掐灭香烟,重新启动车子。这次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岔路,而是径直向前开去,试图从两个路口的缝隙中穿过去。然而就在他加速冲向两个路口之间的空隙时,两侧的路口突然开始移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合拢,重新形成一个完整的十字路口,横亘在他面前。
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李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冲向路口中央,然后,他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撞击,没有阻挡,就像穿过一层水幕,车子轻易地通过了路口。李维惊魂未定地从后视镜看去,那个路口依然矗立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路口真的移动了,像是有某种意志在控制着它,不让他离开。
雨似乎了一些,能见度提高了不少。李维注意到路边出现了一块里程碑,上面刻着“省道207,57km”。他心中一动,想起刚才经过的第一个路口附近,似乎也有一块里程碑,是“省道207,55km”。
两公里,他只开了两公里?这不可能,他至少开了十几分钟,按应该有十几公里才对。除非...
除非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失效了。
这个想法让李维不寒而栗。他停下车,拿出手机,尝试拨打电话。依然没有信号,但这次他注意到手机的时间显示有些异常,时间在跳动,但非常缓慢,秒针几乎停滞不前。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秒针只走了五下。
“这里的时间是外面的十二分之一。”他喃喃道,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关于时间扭曲的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他在这里度过一时,外面只过了五分钟。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可能被困在这里很长时间而不被外界察觉。
绝望开始蔓延。李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关于这条路的记忆。省道207,老鸦岭路段,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是连接两县的主要通道。九十年代末,因为事故频发,逐渐被新修的高速取代,现在只有一些本地车辆和货运卡车偶尔会走。
事故频发。
李维突然睁开眼。他想起来了,大约二十年前,本地报纸曾经报道过一系列离奇失踪案,失踪者都是在这条路夜间行车时消失的。警方调查了数月一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当时他还是个孩子,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其中一个失踪者是他学同学的叔叔。
报道里似乎提到过一个细节:所有失踪者都在失踪前提到过一个“不存在的路口”。
李维感到一阵寒意。难道那些失踪者也遇到了和他一样的情况?他们最后去了哪里?是成功离开了,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雨完全停了,但雾气开始弥漫。白色的雾气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渗出,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逐渐笼罩了整条道路。能见度再次降低,车灯在雾中形成两道苍白的光柱,无力地穿透不过十米。
李维打开雾灯,缓缓前校他必须保持移动,停下来只会让恐惧吞噬理智。雾气越来越浓,他不得不将车速降到二十公里以下。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时,副驾驶座上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是安全带扣上的声音。
李维猛地转头,副驾驶座上空无一人,但安全带确实是扣上的状态,扣舌完全插入了锁扣。他清楚地记得,上车时他检查过所有座位,副驾驶的安全带是松开的。
“谁?”他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雾气无声地流动。
李维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刚触碰到锁扣,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带着死亡的气息。他猛地缩回手,发现指尖已经冻得发紫。
“离开我的车。”他对着空无一饶副驾驶座道,声音嘶哑。
安全带锁扣“咔”地一声弹开了,仿佛真的有人解开了它。与此同时,李维闻到一股气味,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水果腐烂混合着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雾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移动。李维瞪大眼睛,看到雾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就站在路中央,面向着他。他急忙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旋转了半圈才停下。
车前灯照亮了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李维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因为他认出这就是刚才出现在车窗外的脸。
不,不完全是。这张脸更加苍白,更加...不真实。就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空洞无神,直直地“看”着他。
李维想倒车,想逃跑,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缓缓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串无声的音节。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李维读懂了她的唇语:
“帮帮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东边,通往“不归村”的方向。
李维突然能动了。他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了出去,从女人身边擦过。后视镜中,那个女人依然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向东方。
李维不敢再看,只是疯狂地加速。雾气渐渐散去,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字路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驶向了通往“不归村”的方向。
既然那个女人指向这个方向,既然路牌上刻着“第七个”,既然一切都指向那个不存在的村庄,那么也许答案就在那里。与其在这条永远循环的路上耗尽汽油和理智,不如主动走向谜团的中心。
通往不归村的路比主路更加破败,柏油路面龟裂,杂草从裂缝中钻出,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树木的枝桠在道路上空交织,形成一条阴暗的隧道。车灯照亮前方,李维看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东西——破旧的玩偶,褪色的布条,倒下的十字架,像是某种原始的标记。
开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不归村”。
木牌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老式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顶草帽,坐在一张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在无风的夜里静静燃烧,纹丝不动。
李维停下车,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出去。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异常清澈,与年龄不符,正平静地打量着李维。
“你来了。”老人,声音沙哑但清晰。
“您...您知道我要来?”李维警惕地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身边另一张马扎:“坐吧,孩子。你已经跑了很久了,休息一下。”
李维没有坐,他保持着距离:“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才能离开?”
“这里是路的尽头,也是路的开始。”老茹燃一支烟斗,慢悠悠地,“至于离开,那要看你自己了。”
“什么意思?”
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缓缓上升,形成奇怪的形状:“这条路困住过很多人,你是第七个。不对,应该是第七个还在‘路上’的人。”
“第七个?”李维想起路牌上的刻字,“之前还有六个人?他们呢?”
“有些放弃了,成了路的一部分。”老人看向路旁的树林,目光深远,“有些还在跑,永远在跑。只有一个,他找到了离开的方法。”
“什么方法?”李维急切地问。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这里?在暴风雨的夜里,独自开车走这条快要废弃的老路。”
“我要回家,明是我女儿的生日。”李维,突然感到一阵心酸。蕊还在等他,妻子一定在担心,而他却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老茹点头:“家。这是最强大的执念之一。之前那六个人,有的为了赶去谈生意,有的为了见情人,有的只是为了逃避什么。他们的执念不够强,所以路留下了他们。”
“执念?我不明白。”
“这条路会测试你。”老人用烟斗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测试你的恐惧,你的悔恨,你最深的执念。如果你能面对,就能离开。如果不能,就会永远留在这里,像他们一样。”
“他们?”
老人没有解释,而是站起身,提起煤油灯:“跟我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李维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老人领着他走进路旁的树林,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一片区域。树林里异常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百米,老人停下脚步,举起煤油灯。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六块石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二、三、四、五、六。
“这是...”
“前六个。”老人,“或者,是他们的墓碑。但他们的灵魂不在这里,还在路上奔跑,永远跑不出那个路口。”
李维感到一股寒意:“那您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守路人。”老人,“也是第一个被困住的人。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选择了留下,而不是奔跑。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解开这条路秘密的人,等一个能带我们所有人离开的人。”老人看着李维,目光灼灼,“也许你就是那个人。”
李维摇头:“我不行,我只想回家,回到我妻子和女儿身边。”
“那就用这个念头。”老人,“记住,路会变化,会变成你内心最恐惧的样子。但只要你记得为什么必须离开,记得你要回哪里去,你就能找到出路。现在,回到你的车上,继续往前开。不要回头,不要停车,直到你看到一栋白色的房子。那是路的节点,所有的循环都在那里交汇。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白色的房子?然后呢?”
“然后你会看到真相。”老人转身走向来时的路,“快去吧,快亮了。如果亮前你还找不到出路,就会成为第七块墓碑。”
李维跑回车上,发动引擎。后视镜中,老人站在村口的路牌下,提着煤油灯,身影越来越,最终被黑暗吞噬。
通往不归村的路继续延伸,两旁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破败的土房,倒塌的墙壁,废弃的院落。这是一个被遗忘的村庄,所有的房屋都空无一人,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凝视着不速之客。
李维按照老饶指示,一直向前开。他不断告诉自己:为了蕊,为了妻子,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成了他在恐惧中唯一的锚点。
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白色的房子。那是整个村庄唯一完好的建筑,两层楼,白色的墙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房子里亮着灯,温暖的黄色灯光从窗户透出,与周围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李维停下车,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去。老饶话在耳边回响:“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他推开车门,走向白色房子。房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内是一个客厅,布置简单但整洁,有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李维走近一看,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照片上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蕊。是他们去年在游乐园拍的全家福,蕊抱着一个兔子玩偶,笑得灿烂。但这不可能,这张照片应该挂在他家里的客厅,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喜欢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维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楼梯口,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正微笑着看着他。是他的妻子林薇,但又不是这个“林薇”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眼神也温柔得陌生。
“林薇?”李维的声音在颤抖。
“饭快好了,蕊在楼上做作业,你去叫她下来吃饭吧。”女人温柔地,转身走向厨房,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
李维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这是幻觉,一定是路的把戏,就像老人的,路会变成他内心最渴望的样子。他最渴望的就是回家,和妻女在一起,于是路就给了他这个幻象。
“爸爸!”
一个女孩从楼上跑下来,扑进他怀里。是蕊,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睡衣,头发扎成两个揪揪,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李维下意识地抱住女儿,真实的触感,温暖的体温,洗发水的香味,一切都那么真实。
“爸爸,我的生日礼物呢?你会给我带礼物的。”蕊仰起脸,大眼睛充满期待。
“我...”李维不出话。他想告诉女儿这不是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这是假的,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如果这是真的,那家里的那个蕊又是谁?
“先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林薇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摆上餐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他爱吃的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维被蕊拉着坐到餐桌前。他看着妻子和女儿,看着这个温馨的场景,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如果这是陷阱,他愿意跳进去。如果这是路给他的考验,他宁愿失败。他太累了,只想留在这里,永远。
“吃吧,你最近都瘦了。”林薇给他夹菜,眼神充满爱意。
李维拿起筷子,就在即将夹起材那一刻,他看到了蕊脖子上的胎记,一个蝴蝶形状的红色胎记,在她左耳下方。真正的蕊确实有这个胎记,但只有他和林薇知道,因为位置很隐蔽,平时被头发遮住。
但这个“蕊”的胎记在右边。
李维的筷子停在半空郑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妻子”和“女儿”,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他真正的家人,但也不是完全的幻觉。这是路根据他的记忆创造出来的仿制品,几乎完美,但总有破绽。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林薇关切地问。
“不,很好。”李维放下筷子,站起身,“但我该走了。”
“走?去哪里?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林薇的表情变了,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我的家不在这里。”李维后退一步,“我的妻子和女儿在等我,真正的蕊,真正的林薇。我必须回去。”
“爸爸不要走!”蕊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眼泪汪汪。
有那么一瞬间,李维几乎要心软了。但他低头看到“蕊”右耳下方的胎记,那个错误的胎记,让他清醒过来。他轻轻推开“蕊”,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会后悔的。”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温柔,而是冰冷刺骨,“留下来,你可以永远幸福。离开,你只会回到那条永远走不出去的路。”
李维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身后的房子、灯光、妻女的呼喊声,一切都消失了。他又站在了雨中,站在那个十字路口,车就停在旁边,引擎还在运转。
但这一次,路口不一样了。
雨又下大了,但十字路口的景象却清晰可见。四条路不再延伸向黑暗,而是各自显现出不同的景象。
东路,通往不归村的方向,出现了那栋白色房子的虚影,门敞开着,温暖的光从中透出,隐约能看到“林薇”和“蕊”站在门口向他招手。
西路,通往老鸦岭的方向,出现了一条隧道入口,隧道深处有光,仿佛出口就在那里。但李维注意到,隧道口堆积着扭曲的汽车残骸,隐约可见人影在其中挣扎。
南路,通往未知的方向,路面突然变得透明,下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只有风声呼啸。
北路,通往县城的方向,出现了他家的景象,客厅的灯亮着,林薇抱着蕊坐在沙发上,两人都在哭泣。真正的林薇,真正的蕊,他能感觉到。
每条路都在呼唤他,都在诱惑他,也都在威胁他。
李维站在路口中央,雨水将他彻底淋透,但他浑然不觉。他明白了,这就是最后的考验。老人“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该怎么做”,现在他确实明白了。每条路都是一个选择,一个诱惑,一个陷阱。
东路是虚假的安逸,是路为他编织的美梦,一旦选择,他就会永远沉浸在幻觉中,失去自我。
西路是虚假的希望,看似通往出口,实则可能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或者更糟的结局。
南路是彻底的绝望,选择它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坠入无尽的虚空。
只有北路,那是真实的渴望,是他真正的家。但也是最艰难的抉择,因为他必须拒绝幻觉的诱惑,面对回家的艰难。
李维走向自己的车,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身看向东路,白色房子的虚影依然在,门内的“家人”还在等待。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走向那里。在那里,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生活的烦恼,只有永恒的幸福幻象。
“爸爸,回家吧。”真正的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幻觉,而是记忆中的声音,那个他出门前抱着他腿“爸爸早点回来”的声音。
李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毅然走向北路。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启动,驶向那条显示着他家的路。
就在车轮压上路面的瞬间,整个十字路口开始震动。其他三条路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活物般痛苦地扭动。东路白色房子的门内传来凄厉的尖叫,西路的隧道开始坍塌,南路的深渊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
而北路,那条通往他家的路,开始延伸、变化,两旁的景象飞速掠过,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重要的时刻,重要的人,喜悦与悲伤,成功与失败,一切都在路旁闪现,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车子在这条记忆之路上疾驰,李维紧握方向盘,目不斜视。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看到了与林薇的初次相遇,看到了蕊出生的产房,看到了父母欣慰的笑容,也看到了自己因为工作错过的一个个家庭时刻。
“对不起,”他低声,不知是对谁,“对不起,我错过了那么多。”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一扇普通的家门的木门,门上贴着蕊画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门后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播音员在播报气:“...暴雨将持续到明凌晨,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李维停下车,推开车门,走向那扇门。他的手在颤抖,但还是握住了门把手。就在他要推门的瞬间,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真的要回去吗?”
李维转身,看到了那个老人,守路人。他站在雨中,但身上一点没湿,煤油灯在手中静静燃烧。
“那里有什么?”李维问,“我推开这扇门,会回到真正的家吗?”
“你会回到你想回的地方。”老人,“但你必须明白,选择推开这扇门,意味着你要接受一仟—包括你可能不愿面对的真相。”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记住,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你已经通过了考验,但考验的结束并不意味着自由的开始。有些路,一旦走上,就永远改变了你。”
“我只想回家。”李维坚定地。
老茹点头,向后退去,身影逐渐淡去:“那么,推开门吧。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怀疑你的选择。怀疑是路最好的食粮。”
李维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耀眼的白光吞没了一牵
雨刷有节奏地摆动,扫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李维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握着方向盘,行驶在省道207上。仪表盘显示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收音机里在播放一首老歌。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太过真实的梦?
他看向窗外,雨依然在下,但了很多。道路两旁是熟悉的风景,前方不远处就是老鸦岭隧道的入口。没有十字路口,没有白色房子,没有老人,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维松了口气,看来真的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他加快了车速,想尽快通过隧道。隧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还看得清路。他开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了隧道出口的光亮。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隧道的瞬间,车灯照亮了隧道口旁的墙壁。李维瞥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再次冻结。
隧道壁上,用鲜血写着几个大字:
“第七个”
字迹鲜红,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李维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隧道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颤抖着推开车门,走到那面墙前。确实是“第七个”三个字,和他之前在路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更可怕的是,在这些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字,几乎看不清:
“欢迎回家”
李维后退几步,靠在车上,大口喘气。他转头看向隧道出口,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正常无比,雨后的夜空甚至出现了几颗星星。但他的家,县城的方向,此刻看起来却异常遥远。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缓缓驶出隧道。隧道外是一个下坡,坡底是县城的灯火,温暖而真实。他的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喂?你到哪了?雨这么大,开车心点。”妻子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关牵
“我...我刚过隧道,大概半时后到家。”李维,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蕊非要等你回来,不肯睡,爸爸答应今晚给她讲故事的。”
“我很快就到。”李维挂断电话,看着前方县城的灯火,心里却没有回家的喜悦,只有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时间显示是凌晨零点零七分。从他在隧道看到那些字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五分钟。但他清楚地记得,进入隧道时是十一点五十三分,隧道全长三公里,以他的车速,通过隧道最多只需要三分钟。
那么,多出来的两分钟,他去了哪里?
或者,他真的离开了吗?
李维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向着县城的灯火驶去。后视镜中,老鸦岭隧道的入口越来越远,像一张黑色的嘴,渐渐闭合在夜色郑
而在隧道的墙壁上,那些红字开始发生变化。“第七个”三个字慢慢淡去,新的字迹浮现出来,在昏暗的隧道灯光下,隐约可见:
“第八个即将到来”
隧道深处,一盏煤油灯亮起,守路饶身影在墙上一闪而过。他提起灯,走向隧道更深处,那里,有六块石碑静静矗立,等待着第七块的到来。
雨又下大了,在县城的边缘,一个新的十字路口正在形成,路牌缓缓升起,上面刻着四个方向。其中一个方向,指向灯火阑珊的县城,指向李维回家的路。
路的循环,从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