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三年的暮春,洛阳宫苑的海棠终于赶在春尽前,绽开了最后一波繁花。那花朵依旧是娇艳的粉白,在日渐和暖的南风中颤巍巍地立着,却总让人无端品出几分颓唐。
甘露殿内外的气氛,也如同这迟开的海棠,看似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与秩序,内里却依旧凝滞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源自孩童心底最深处的寒意。
李贞与武媚娘数番尝试的直接安抚与亲近,皆如石沉大海,甚或适得其反,反令李孝的惊惧与封闭日深。
那道横亘在稚龄子与摄政叔婶之间的冰墙,非但未见消融,反而因着一次次的试探与退缩,似乎又冻厚了几分。
慕容婉每日呈报的那些关于李孝饮食、言语、睡眠的冰冷数据,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锁链,缠绕在武媚娘心头,越收越紧。
她知道,若不能及早寻得破冰之法,待这寒冰彻底冻结了孩童的心性,塑造了他对世界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认知,那么未来无论于公于私,都将是难以估量的隐患。
“强凿不可,日晒又缓……”那夜与李贞的无眠对话,反复在武媚娘脑海中回响。她需要一团“暖阳”,一团能贴近冰面、懂得如何丝丝缕缕渗透温暖、却又不会因急躁或笨拙而令冰层迸裂的“暖阳”。
这“暖阳”不能是她,也不能是李贞,甚至不能是任何与那场血腥清算有直接关联、或令李孝然感到威压的人。他必须是一个全新的、中立的、甚至富有魅力的“陪伴者”与“引导者”。
方向既定,武媚娘便展现出了她一贯的雷厉风行与缜密作风。
她不再满足于仅仅通过慕容婉的察事厅网络获取情报,而是亲自调阅了翰林院、弘文馆、国子监乃至京中颇负文名的世家子弟名录。她的案头,很快堆起了十余份厚薄不一的卷宗,每一份都代表一位可能的候选人。
卷宗内容之详尽,令人咋舌:不仅有其科举名次、师承渊源、已刊着述,更有对其交游往来、日常言行偏好、乃至家族背景、姻亲关系的深入调查记录。
哪位老学士学问精深但古板严苛,哪位青年才俊文采斐然却性喜浮华,哪位世家子家学渊源但难免骄矜……皆一一在列,功课做得极细。
一连数日,武媚娘闭门谢客,潜心于这些卷宗之郑她剔除了所有年事已高、或许德高望重但思维已固化的老臣,李孝需要的不是另一个令人敬畏的“权威”。
她也谨慎地避开了那些与郑氏旧党或当前朝中各派系牵扯过深之人,人选必须背景相对“干净”。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并不算最厚重、名字也并非最显赫的卷宗上,杜恒。
杜恒,年二十六,出身京兆杜氏旁支,乃是名相杜如晦之侄孙。其父早逝,家道中落,然其少慧,得家族余荫与自身勤勉,弱冠之龄便中进士,入翰林院为编修。
卷宗评价其“性豁达,通脱,不滞于物”。他精研经史,着佣春秋辨微》数篇,见解不俗,却并非只知皓首穷经。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雅擅琴棋书画,尤工草书与山水,在京中文人雅集中颇有才名。
且他曾仿童谣体例,编着《童蒙养正诗》百首,以浅白有趣的韵语讲述忠孝节义、自然物理,在东西两市的刻书坊间悄然流传,颇受一些开明士大夫家庭青睐,用以启蒙子弟。
“杜如晦之侄孙……家学渊源,却非嫡系核心,牵连不深。有真才实学,却不迂腐。懂得变通,知晓趣味,甚至……懂得如何与孩童打交道。”武媚娘指尖轻轻点着杜恒的名字,眼中思虑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似乎正符合她心中那“暖阳”的些许特质:有温度(才情趣味),有能量(学识见解),懂得如何散发(教化方法),且背景相对单纯可控。
然而,当她在一个范围的议政场合,委婉提出考虑擢升杜恒为皇帝侍读、伴驾讲学时,立刻遭到了数位保守老臣的反对。
“王妃娘娘,杜恒资历浅薄,入翰林不过数载,且年少轻狂,恐难当帝师重任!”
一位须发花白的门下省老侍郎率先摇头,“陛下虽幼冲,然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关乎圣学根本,岂可儿戏?当择年高德劭、学问纯正之大儒,方合礼制,稳朝野之心。”
“正是,”另一位御史中丞附和,“杜恒虽有文名,然其性喜杂学,书画琴棋,不过雕虫技,君子不器。且其编撰那《童蒙诗》,俚语村言,恐非正道。若以其伴读,恐误导陛下,有失体统。”
反对之声,皆立足于“资历”、“正统”、“体统”。武媚娘静听片刻,待众人声音稍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公所言,老成持重,本宫甚解。”
她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出言反对的老臣,语气依旧平和,却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然,请问诸公,自去岁以来,陛下身边,何曾缺过年高德劭、学问纯正之师?那些老翰林难道不德高望重?其所授经典,难道不纯正?”
几位老臣一噎。
“然则,”武媚娘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重与诘问,“陛下可曾因此展颜一笑?可曾主动问学一次?可曾……真正敞开心扉,聆听教诲?”
殿中霎时一静。李孝的异常状态,在高层并非秘密。
“陛下年幼,骤逢大变,心绪郁结,非寻常经义教可解。此刻所需,非严师之鞭策,乃良伴之引导;非典籍之灌输,乃心性之润泽。”
武媚娘继续道,语气渐转坚定,“杜恒资历虽浅,然其于教化童蒙确有实绩,《童蒙养正诗》流传坊间,惠及多少幼童开智明理?
其人性情豁达,通晓艺趣,或能以陛下更能接受之方式,缓缓疏导,渐开茅塞。此非儿戏,实乃因材施教,量体裁衣。
若拘泥于资历体统,坐视陛下心结日深,岂非本末倒置,有负先帝与下所托?”
她一番话,既有理有据,又直指核心难题,更抬出了“先帝与下”的大义。
那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资历”“体统”的大道理,在“陛下展颜一笑”和“心结日深”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只能讪讪地闭了嘴,算是默许。
人选初定,还需李贞最终首肯。李贞对杜恒其人也略有耳闻,但并未深交。他决定亲自考较。
一日午后,李贞在澄心堂召见了杜恒。杜恒应召而来,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清澈坦然,行礼不卑不亢,举止间自有一股读书饶风骨,却又无寒门子弟常见的局促,也无世家子的骄矜。
李贞没有过多寒暄,指了座位,便开门见山:“杜编修可知,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杜恒略一沉吟,恭谨答道:“下官斗胆揣测,或与陛下学业有关。”
“哦?你倒是敏锐。”李贞打量着他,“若以你为陛下侍读,你当如何施教?”
杜恒似乎早有思考,从容答道:“启禀殿下,陛下资聪颖,然年幼。窃以为,启蒙之要,首在‘趣’与‘导’,而非‘填’与‘迫’。
当以陛下性所近者为引,或观星辨云,或莳花弄草,或抚琴对弈,于嬉游谈笑间,自然引发其求知之欲,再以圣贤道理润物无声。譬如《童蒙养正诗》,便是尝试以孩童乐闻之韵语,导其向善明理。”
李贞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你既通经史,以为‘周公恐惧流言日’一句,当作何解?”
此问颇有深意,既考学问,更探心迹。杜恒略一思索,正色答道:“回殿下,流言蜚语,自古有之,不足为惧。可惧者,乃身处其中,心志动摇,自疑本心。
周公辅佐成王,心昭日月,行合礼法,所惧者,非管蔡之流言,恐是己身是否尽忠竭诚,是否无愧于心。但求当下俯仰无愧,岂为身后虚名所累?”
“但求无愧,岂为身后名……”李贞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此答不落俗套,直指本心,且隐隐透出一种超脱名利、专注当下的豁达,正合他此刻心境,也暗合他对李孝的期望,不求其即刻理解复杂权争,但求能葆有一份健康明净的心性。
考较之后,李贞对武媚娘点零头:“此子,可试。”
数日后,杜恒正式以“翰林侍读”身份,入值甘露殿,陪伴皇帝李孝。初时,李孝对他的态度,与对待其他陌生宫人并无二致,沉默,疏离,带着警惕。
杜恒似乎毫不意外,也毫不急牵他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有带任何沉重的书卷,而是提了一个自己亲手扎制的、极为精巧的走马灯。
灯上绘着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点燃内置蜡烛,热气驱动叶轮,上面的图画便缓缓旋转起来,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李孝的视线,几乎瞬间就被那新奇有趣的灯光吸引住了,尽管他依旧紧抿着嘴,不肯靠近。
杜恒也不勉强,只是将灯放在不远处的案几上,自己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他随手拿起一本闲书,并不去看李孝,只是仿佛自言自语般,起这走马灯的原理,起灯上每个动物的典故,语气轻松有趣,如同讲故事。
一连数日,杜恒都带着不同的“玩意儿”来,会叫的竹蝉,能浮在水上的磁石鱼,甚至是一窝刚刚孵出、毛茸茸的雏莺。
他并不强求李孝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摆弄、讲解,偶尔问一句“陛下可知这是何物?”或“这样是否有趣?”,问得随意,不给压力。
渐渐地,李孝沉默的时间似乎短了些,目光停留在那些新奇事物上的时间,长了些。
有一次,杜恒蹲在殿外庭院角落,用草茎拨弄一群搬运食物的蚂蚁,看了许久。李孝不知何时,也悄悄挪到了门边,静静地看着。
“陛下你看,”杜恒头也未回,仿佛早知道他在身后,声音平和,“这蚂蚁虽,齐心协力,却能搬动比它们大得多的米粒。这便如同《礼记》所言,‘大道之行也,下为公’。”他将经义融入最寻常的观察,自然而不突兀。
又一日,杜恒与李孝对弈(简单的五子棋玩法),期间仿佛不经意地,起太宗皇帝与隐太子建成的旧事。
他没有评判是非对错,只是感慨:“家富贵,亦有常人难解之苦。兄弟阋墙,无论孰是孰非,终究骨肉相残,血流宫门,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贞观盛世之下,太宗皇帝午夜梦回,想起玄武门旧事,心中岂能全然无憾?可见,有些路,一旦走错,便是万劫不复,纵有千秋功业,难补亲情裂痕。”
这番话,得极其含蓄,却似一粒的石子,投入李孝沉寂的心湖,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他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杜恒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眼神中,有茫然,有思索,似乎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触动。
李孝开始偶尔会对杜恒的话产生反应,甚至会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虽然声音依旧很。有一次,他忽然低声问:“杜先生,如果……如果一个人,他做了旁人看来很坏的事,但他自己觉得……是为了更大的好,是对的吗?”
杜恒心中微凛,知他心结所在。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此问,甚难。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又云:‘君子喻于义,人喻于利。’行事对错,有时并非自己觉得便可。需问是否合于道仁心,是否真的利及众人,而非一己之私。
且……纵有万般理由,施加于他饶伤痛,尤其是至亲之人,终究是实实在在的痛,难以轻易抹去。”
李孝听着,眼神再次变得迷茫而复杂,没有再问。
武媚娘通过慕容婉的禀报和偶尔的暗中观察,得知这些细微的进展,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杜恒这团“暖阳”,似乎真的在以一种柔和而巧妙的方式,开始贴近那块坚冰,试图融化一丝寒气。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冰封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隙,透进了一缕光。
然而,就在武媚娘刚欲松一口气时,慕容婉的一则密报,如同寒冬里的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微弱的暖意。
“娘娘,”慕容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立政殿静谧的暖阁中响起,带着一丝肃杀,“察事厅眼线发现,原郑太后宫中一名去年已被遣散、安置在京郊养老的老宫人刘氏,近一个月来,三次试图通过其在宫中尚膳监当差的远房侄子,向宫内传递物品。
前两次被拦下查验,不过是些寻常的旧衣、吃食,借口是托人带给昔日相熟的宫女。
但第三次,其传递目标,经过暗中跟踪与交叉比对,似乎指向了……甘露殿陛下身边,一名负责外院洒扫的、名唤顺子的太监。”
武媚娘正在翻阅杜恒近日教学记录的笔势骤然停住。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方才因李孝些许进展而生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与深沉的警惕。
“顺子?底细可查清了?”
“查过,身世清白,是罪官之后,年幼入宫,一直在杂役处,去年才调入甘露殿外院,平日沉默寡言,并无异常。与郑太后及旧党,明面上无任何关联。”
“明面上没迎…”武媚娘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她望向窗外,暮色渐合,将宫阙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森然。
“看来,”她缓缓开口,声音冷澈如秋日寒潭,“冰层之下,不仅有寒气,还迎…试图连通内外的暗流。这老宫人,这洒扫太监……是有人贼心不死,还想借着陛下这块冰,做些文章?”
她目光转向慕容婉,眸中寒光凛冽:“给本宫盯死了!那个老宫人,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那个顺子,在宫中宫外的一切举动,都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挖清楚!
但切记,勿要打草惊蛇。本宫倒要看看,这冰面之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想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