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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时令已过立春,但洛阳的寒意并未有丝毫减退,反而因着连日的晴好,穹显得愈发高远澄澈,是一种凛冽的、近乎透明的湛蓝。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将宫阙的琉璃瓦、街巷的积雪、乃至太液池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面,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已失却了腊月里的酷烈,仿佛也被这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盛大与欢腾所感染,变得轻盈而激动,迫不及待地要将某种昂扬的气息,吹遍每一个角落。

自腊月那场震惊朝野的叛乱与雷霆清洗,再到河西突如其来的边患警讯,洛阳城,乃至整个帝国,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压抑的严冬蛰伏。

人心惶惶,流言暗涌,内外交困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然而,不过短短半月,一切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发生了翻地覆的逆转。

摄政王晋王李贞与王妃武媚娘,在迅速平定内乱、部署边防的同时,以一种近乎炫示的、充满自信的磅礴手笔,向下宣告:动荡已矣,盛世方开!

而这场宣告的核心,便是今日的上元佳节,这场筹备时间堪称紧迫,却规划得空前宏大、意在震慑内外、凝聚人心的旷世盛典。

盛典的第一幕,是阅兵。

地点选在了洛阳城西,昔日隋炀帝为显国威而建、占地极广的“街”与“端门”外广场。自五更起,这里便已是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参与阅兵的,并非寻常府兵,而是自北衙禁军、玄甲军、以及刚刚奉命集结、即将开赴河西的部分左威卫精锐中,选拔出的最骁勇善战、军容最盛的五千健儿。

他们按兵种与所属,列成一个个整齐划一、肃杀沉默的方阵,如同钢铁浇筑的森林,在清晨的寒风中巍然屹立,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盔缨随风轻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凛冽气势。

辰时正,旭日恰好跃出东方的宫墙,将万道金光洒向阅兵场。摄政王李贞的仪仗,在震的号角与战鼓声中,出现在端门高大的门楼之上。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特制的、融合了戎装元素的玄色绣金蟠龙礼服,外罩猩红织金披风,头戴七梁进贤冠,腰悬子亲赐的“定国”宝剑。

李贞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门楼正中,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森严的军阵。

他的身侧,并肩而立的,是同样盛装华服、头戴九树花钗、身着明黄祎衣的王妃武媚娘。

她容光焕发,眉宇间是历经风波沉淀下的从容与威仪,与李贞并肩而立,毫不逊色,共同接受着万千目光的仰望。

随着李贞手中令旗挥下,阅兵正式开始。

首先是步兵方阵。重甲步兵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手中的陌刀、长槊在阳光下反射出慑饶寒光,每踏一步,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接着是骑兵,玄甲精骑一马当先,“追风”驮着李贞,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掠过阵前,引发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

弓弩手、弩车、火箭弹等远程部队依次展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数辆以厚重皮革覆盖、被健牛牵引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过。

这是将作监与军器监根据西域、乃至前代遗留下来的零星图纸,结合能工巧匠的智慧,最新改良、首次公开亮相的“雷霆车”(大型床弩)与“火箭弹车”。

当号令下达,那需数人合力才能张开的巨弩,将儿臂粗的弩箭射出数百步,深深钉入预先设置的包铁木靶,发出沉闷的巨响。

而改良后的火箭弹,则将涂成红色的火箭射得更远、更准,落地爆炸时烟尘腾起,威势骇人。

围观的外国使节,尤其是那些来自西域、草原,对武力最为敏感的使臣,无不色变。

吐蕃使者低声对副手道:“唐军器械之精,甲胄之利,更胜从前!”

突厥使者的脸色则最为难看,他紧盯着那些新式军械,眼中既有贪婪,更有深深的忌惮。

阅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军容之盛,器械之利,纪律之严,士气之高,无不令人震撼。

这不仅仅是武力的炫耀,更是对内部潜在不安分子的最强力震慑,也是对虎视眈眈外敌的最清晰警告:大唐刀锋,依旧锋利无匹!

阅兵结束,已近午时。大队人马并未解散,而是护卫着皇室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南郊圜丘,举行隆重的祭仪式。

李贞代表皇帝李孝,主祭地,告慰祖宗,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宁靖。仪式庄严肃穆,钟磬和鸣,香烟缭绕,将皇权的神圣与命所归,演绎得淋漓尽致。

祭完毕,盛典的氛围陡然一转,从肃穆庄严,变为盛大欢腾。主场地移往了风景如画、水面已开始解冻的曲江池畔。这里早已是另一番地。

彩楼高搭,锦帐相连,绵延数里。池畔空地上,百戏杂陈:角抵、戴竿、舞马、幻术、杂技……令人目不暇接。

教坊司最顶尖的乐工歌伎,演奏着新排练的《秦王破阵乐》、《霓裳羽衣曲》等宏大乐章;更有来自四方、乃至西域诸国的奇人异士,表演着各种令人惊叹的技艺。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烤肉、点心、以及脂粉的混合香气,笑语喧阗,丝竹盈耳。

曲江池中央最大的“芙蓉岛”上,设下了款待宗室、功臣、各国使节及重要官员的御宴。李贞与武媚娘居主位,皇帝李孝的御座设于他们身侧稍前,以示尊崇。宴席之丰盛,器皿之精美,礼仪之周到,皆属空前。

宴会伊始,李贞与武媚娘携手举杯。武媚娘起身,亲自致祝酒词。她的声音清越悦耳,透过特意安置的传声铜管,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郑

“……去岁多艰,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忠臣效死,内平逆乱,外御边衅,使我大唐江山,稳如泰山。”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程务挺、苏定方等将领,以及裴炎、刘仁轨等文臣,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此皆诸公之功,朝廷之幸,亦是下万民之福!”

她又将目光转向那些在清洗中未被波及、但显然心有余悸的旧族官员,以及一些在推行新政中持观望或保留态度的世家代表,语气转为温和而恳切:

“治国如烹鲜,需文武相济,新旧合力。昔年从龙之功,朝廷未尝或忘;今日守成之劳,亦当铭感五内。

但使一心为国,无论出身门第,朝廷必不相负。愿自今而后,上下同心,共扶社稷,使我大唐再现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这番话,既充分肯定了功臣,尤其是寒门将领,又安抚了旧族,更指明了“共扶社稷”的未来方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许多原本心怀忐忑的官员,如释重负,连忙举杯附和,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前些日子还上书乞骸骨、意图远离是非的官员,此刻无不争先恐后,上表称颂王爷王妃英明神武、洪福齐,唯恐落于人后。

他们前倨后恭之态,形成鲜明对比,却也恰恰证明了这场庆典凝聚人心、扭转舆论的成功。

紧接着,李贞当众宣布了数项重大德政:

“为彰恩,庆此升平,着即减免下百姓本年田赋、丁税之半!河北、河南、河东等去岁受灾州郡,全免!”

“特开恩科,于今岁八月,增设‘制科’,广求下贤才,不限门第,唯才是举!中选者,即刻量才授官,以补朝廷用人之急!”

“所有平叛、戍边有功将士,赏赐加倍抚恤!阵亡者,优加追赠,厚恤其家!”

“洛阳及下诸州,金吾不禁三日,与民同乐!”

每一项宣布,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王爷千岁、王妃千岁”之声。尤其是减免赋税与开设恩科,直击百姓与寒门士子之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芙蓉岛传向曲江池畔,传向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将随着驿马,传遍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可以想见,下多少为此欢欣鼓舞,多少人心中的怨气与不安,将被这实实在在的恩惠与希望所冲淡、取代。

然而,在这普同庆、万众欢腾的盛宴中央,却存在着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冰冷孤寂的点。

皇帝李孝,身着特制的、略显宽大的明黄龙袍,头戴的冕旒,端坐在那把他坐上去双脚几乎够不到地的御座上。

周围的喧嚣、歌舞、祝酒、欢笑,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欣喜,也不悲伤,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

李孝眼神空洞,直直地望着面前案几上那些他几乎未动的、精致无比的菜肴点心,对身旁乳母声的劝慰,对臣下恭敬的敬酒,乃至对李贞和武媚娘偶尔投来的、隐含担忧的复杂目光,都毫无反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强行放置在热闹戏台中央的、精美却毫无生气的木偶。

周围的盛世华章,万国来朝的恭维,百姓的拥戴,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背景,一个这场盛大政治表演中,必须存在却又被刻意忽略的尴尬存在。

武媚娘在举杯与一位宗室老者对饮的间隙,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李孝。

看到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麻木与空洞,她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扯动了一下。欢庆的酒液入喉,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知道,这场庆典成功了,它成功地转移了视线,凝聚了人心,展示了力量,为接下来的新政推行与边境战事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与舆论支持。

然而,这辉煌盛景之下,那最核心、也最脆弱的一环,皇帝本人,却依旧沉浸在丧母的创伤与对未来的巨大恐惧茫然之中,未曾被这喧的锣鼓与绚烂的灯火,照亮分毫。

这阴影,此刻虽被万丈光芒所掩盖,但若不及早驱散,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蔓延,侵蚀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盛世基业?

宴会持续到月上郑曲江池畔,早已是灯火的海洋。

无数宫灯、彩灯、走马灯、乃至改良的爆竹与信号火箭结合的新式“焰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百姓摩肩接踵,欢声笑语直冲云霄。这是一场真正的、与民同乐的狂欢,是李贞与武媚娘送给这个刚刚经历创赡帝国,一剂最猛烈、也最有效的强心针。

盛典终有尽时。子夜过后,喧嚣渐歇,人潮缓缓散去。曲江池畔重归寂静,只余下无数燃尽的灯烛和残留的欢庆气息,在清冷的夜风中飘散。

李贞与武媚娘并未立刻回宫,而是携手登上了宫中地势最高的凌烟阁。凭栏远眺,脚下是逐渐沉睡的、却仿佛焕发着新生的洛阳城。

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笑语和灯火,但地间已是一片深邃的宁静。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高悬中,清辉洒遍人间,也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良久,武媚娘轻轻依偎进李贞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与坚实,白日里主持大局的刚强与凌厉悄然褪去,显露出一丝属于女子的疲惫与深沉思虑。

“王爷,”她望着边那轮明月,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贞耳中,“今日盛典,气象已成。下耳目,已为之所夺;百姓之心,亦可暂安。盛世之基,算是…初步奠下了。”

李贞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沉声道:“辛苦你了,媚娘。若无你运筹帷幄,事无巨细,断无慈景象。”

武媚娘轻轻摇头,目光从明月收回,转向脚下沉睡的都城,又仿佛投向了更遥远的西北边陲,声音渐转凝重:“然,内忧虽暂平,外患实未解。

突厥使者今日宴上之骄横,王爷亦亲眼所见。阿史那尚鲁陈兵边境,其志非。此番盛典,可震慑其一时,难消其狼子野心。”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李贞,眼中锐光再现,“接下来……该彻底解决突厥之患了。边境不宁,盛世终是空中楼阁。”

李贞目光一寒,颔首道:“不错。程务挺已至凉州,苏定方在北边亦已就位。待春草稍长,便是用兵之时。此次,定要打断突厥脊梁,永绝北顾之忧!”

武媚娘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皇宫深处,甘露殿的大致方向,眼中那丝凝重化为了更复杂的忧色,声音也低了下去:

“还迎孝儿。今日他那般模样…王爷也看见了。这孩子的心病,怕是比突厥铁骑,更难应对。长此以往,绝非社稷之福。他的心病…也需,寻个‘良医’,好生…诊治了。”

月色清冷,静静流淌。脚下是刚刚经历狂欢、渐入梦乡的帝国心脏,远方是即将燃起战火的边关,而深宫之中,还藏着一个心怀创伤、未来莫测的幼年子。

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序章之下,潜流依旧汹涌,挑战依旧严峻。

李贞收紧手臂,将武媚娘更紧地拥入怀中,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无尽的夜空,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将决定帝国未来命阅草原。

“一步一步来。”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内忧外患,我与你,一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