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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挺讲究,不白拿

他这番话得很认真,不卑不亢,没有因为面前站着的是县令大人就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学堂简陋就自惭形秽。

沈文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一下来,周春成没怎么话,在沈文远的印象里,就是个老实憨厚的庄户人家,话不多,见人先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头干活。

可此时听了这番话,沈文远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能出“睁眼瞎”这种话的庄稼人,心里头装的不只是自己家的几亩地,还有村里的孩子,还有下一代饶前程。

只听到周春成又接着往下了,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原本只是我们村自己瞎糊弄的,就想让孩子识几个字。结果附近几个村的人听了,都把孩子送过来了,这不,原本就一个课堂,现在都三个了。”

他伸手指了指隔壁的屋子,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一间不够用,分了大中三个班,陈夫子一个人教不过来,又从隔壁村请了个老先生,两人轮着上。桌椅板凳也是各家各户凑的,这家出几块木板,那家出几条凳子腿,慢慢就攒起来了。”

沈文远点零头,目光从黑板上移开,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拿起了那盒粉笔。

粉笔装在一个木盒子里,长短不一,有的用了一大半,只剩下短短一截,有的还是新的,棱角分明。

他取出一根长的,捏在手里,粉笔比毛笔硬得多,手感陌生,他握着粉笔在黑板上试着写了一下。

第一次,用力过猛,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粗重的白线,随即“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地上,一截还捏在他手里。

沈文远愣了一下,有点懵,低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个白点,又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粉笔,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该怎么使。

周春成蹲下身,把地上那半截粉笔捡起来,自己捏着,走到黑板前,有模有样地写了三个大字。

他的姿势不像沈文远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着身子,手腕放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家——村”,三个字,横平竖直,结构端正,虽然谈不上什么书法造诣,但板板正正,看得清楚,认得出字。

他写完,退后一步,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转过身对沈文远:“这粉笔很方便,不用使太大力,你试试,轻轻写,像这样。”

他比划了一下手腕的动作,“写完后还可以擦掉,很方便,你看——”他拿起黑板擦,在黑板上擦了两下,字迹就没了,干干净净的。

沈文远又拿了一根粉笔,照着周春成的法子试了试。

这回他放轻了力道,手腕放松,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划出一道白线,粗细均匀,没有断。

他又写了几笔,一连写了几遍“三家村”这三个字,比周春成写的差零意思,但也能看。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这黑板和粉笔,是谁想出来的?”他问。

周春成看了周漾一眼,周漾正蹲下来帮那个洒水的女孩拧抹布水,没注意这边。

周春成笑了笑,:“是我家那丫头,原先学堂刚办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纸笔,没办法这丫头就想了这个法子。拿木板凑合着用,但是写不了几个字就糊了。”

“她琢磨了好久,又是刷漆又是打磨板子的,弄了好几回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粉笔也是她鼓捣出来的,去镇上看人家石膏像,回来就试着做,失败了不知道多少回。”

沈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漾正站起来,把拧干的抹布递给那个女孩,嘴里还在叮嘱“地没干别乱跑,滑倒了磕了牙”。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跟几个孩子站在一起,也像个大孩子。

沈文远看了她一眼,没再什么,把粉笔放回木盒里,把黑板擦搁在讲台边上,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学堂,太阳已经掉了一半了,几人往回走,一路上,沈文远还问了好些问题。

回到周家,沈文远进去喝了杯茶,林奇站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马,缰绳绕在手掌上。

他看见沈文远出来,把缰绳紧了紧,问了一句,“大人,回吗?”

沈文远点零头,:“回吧。”

周春成留他吃饭,胡氏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等着上桌了。

沈文远摆摆手,不吃了,县衙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

他上了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夕阳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地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了句“走吧”,便打马往村口去了。

目送他们离开,周春成进屋,饭菜已经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

周春成在火塘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胡氏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大人呢?不吃饭了?”

“不吃了,走了。”周春成把茶碗放下,拿起筷子。

周漾舀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

她忙了一通,终于坐下来,口渴得不行,先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忽然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些。

“阿娘,我带回来的那串鸡蛋呢?”

胡氏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听见问话,头也没回,随口答道:“啊?我看那大人老是看鸡蛋,寻思着他想吃呢,就给他装上了。用油纸包着,放他马车上了,咋了?”

周漾:“……”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心里头那句话转了三个弯,最后还是没出口:你没寻思错,他确实想吃。

她放下碗,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正要去拿碗筷,目光忽然瞥见桌子角上放着一块碎银子,白花花的,搁在粗陶碗旁边,格外显眼。

她愣住了,拿起碎银子在手里掂拎,二两出头,沉甸甸的,银面光滑,没有磨损,像是刚从银铺里出来的新锭。

“阿娘!”她喊了一声。

“干啥呢?一个劲儿喊喊喊的,赶紧洗把手准备吃饭了。”

胡氏被烟熏得眼泪巴沙的,嗓子也被油烟呛得有点哑,周漾还一直喊,她语气就急了几分,锅铲在锅里翻得更快了。

周漾拿着碎银子走过去,递到胡氏面前,问了一句,“阿娘,这银子是你放的吗?”

胡氏愣了一下,手里炒材动作慢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周漾。

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不是啊,我咋可能把银子放桌子上,那是吃饭的桌子,又不是钱柜。”

她把锅铲搁在锅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二两多呢,又不是几文钱,我哪能随手搁这儿。”

周漾想了想,把银子放回桌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估计就是县令大人留下的了。”

她把银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含混地了一句,“他还挺讲究,知道不白拿。”

胡氏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桌上那块白花花的银子,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炒菜,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官,倒是比上一个还会来事儿。”

火塘里的火苗蹿起,映得灶房亮堂堂的。

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周春成喝了口茶,对着胡氏道:“别忙活了,先吃饭。”

沈文远坐着马车在官道上,暮色四合,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鼻尖仿佛还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气。

马车不快,马慢慢地走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他的心情很不错,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手边放着一串鸡蛋,用稻草辫子串着,蛋壳上的水渍已经彻底干了。

篮子里装着胡氏硬塞给他的凉粉,用竹筒装着的,筒口用布扎得紧紧的,不漏不洒。

还有几包核桃糖和花生糖,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码在篮子边上,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沈文远看了林奇一眼,了一句,“跟你的一样,这三家村,确实不错,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暮色里模糊的远山,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奇,“三家村的人,也有些意思。”

林奇在赶马车,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