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艺大礼堂后台,是今晚风暴的中心。
三楼这间专属休息室,则是风暴眼。
空气里有发胶的锐味,也有淡淡的香水味。
胡文慧坐在镜前,一袭冯朵团队量身定制的藏青旗袍,把整个人衬得极干净。
她闭着眼,呼吸压得很稳。
再有不到一个时,就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一场登台。
“星海”提琴躺在一旁的琴盒里,鹅绒内衬衬着那抹木色,静得发冷。
许念已经换上黑色礼服,剪裁锋利,线条干净。
领口一枚银色音符胸针,在灯光下一点一点闪。
冯朵拿着刷子,给他做最后的收尾,细细描着眉峰。
他看上去像是在闲坐,眉间那道不自觉的细纹,却把他的状态出卖得很彻底。
曹勇站在门口,像一堵墙,许悠悠是这间房里唯一轻快的存在。
她穿着一条公主裙,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一摇一晃,眼睛好奇地在房间里打转,看每一个陌生的大人。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在安静里一下被放大。
曹勇没急着开门。
他先从猫眼看了一眼,又按住耳麦跟外面的安保对了个口风。
确认无误后,才回头:“许老师,是山艺的吴主任,是跟您约好了。”
许念睁开眼,随即笑了一下:“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略显拘谨的身影走进来。
吴鹏。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进门的那一刻,眼神还有点紧,一看见许念,整个人立刻松下来。
为进这一道门,他刚刚在外面过了三拨安保。
最后还是当场打电话给许念,由许念亲自跟安保了话,才得以放校
他站定,刚要开口,许念那口熟得不能再熟的鲁西南方言已经先一步飙出来:“歪日,伙计!听你升官了,都成主任了?”
吴鹏一听乡音,整个人“啪”一下就回到老同学的状态,嘿嘿一笑,挠头:“副的,副的。”
“那你比我厉害。”许念起身,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我现在还是个老师,你好歹算领导干部了。”
“你可拉倒吧。”吴鹏撇嘴,“你要是乐意去山艺,秦书记早了,不出三年保你干个副校长。到时候你再给我提一提,整成个正主任,多好。就你子不来。”
两个人用家乡话你一句我一句,几下就把这间房原本的紧绷打散了。
笑间,吴鹏的视线终于落到旁边的胡文慧身上。
他当然认得。
当年许念带她回老家,他就在饭桌上,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勤又甜。
现在,他知道两个人已经离婚了。
那声“嫂子”冲到喉咙口,硬是没敢往外蹿。
他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僵硬,最后选了个最保险的称呼,点头:“胡老师,您好。”
胡文慧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显然还有印象,礼貌一笑:“您好。”
许念像是完全没听出这声称呼里的生分,一伸手,把许悠悠从沙发上抱了起来,举到吴鹏面前,用普通话介绍:“来,悠悠,叫人。吴叔叔。”
“吴叔叔好!”姑娘奶声奶气,眼睛又黑又亮。
吴鹏当场就给她软化了。
他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哎呦,悠悠真乖。”
寒暄完,许念问道:“怎么这个点来找我?啥事不能等活动结束再?我带你出去搓一顿。”
“嗨,我就怕结束了找不着你人。”吴鹏摆手,一脸懂他的表情,“你现在这么忙,这种大场子一结束,不知道得被哪个大领导直接拎走,哪还有哥们的空。我得趁你还在这儿,先把东西交了。”
完,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打开,像献宝一样,从里面掏出四条烟。
包装土一点,却看着扎眼——
山东本地的“白将军”。
“嘿嘿,这几条,够你抽一阵子了。”
许念眼睛当场就亮了。
那不是客气,是一种“熟人东西”的条件反射。
他抓起一条,直接举到鼻子底下,闭眼,深吸了一口那股久违的烟草味。
脸上那一瞬间的满足,几乎是少年感的。
“太想这个了。京城这边真不好买。”
“放心。”吴鹏一拍胸口,“以后我有空来北京就给你整。就是不让快递,不然我给你发。”
“这些就不少了,够意思。”许念爱惜地把烟在手里掂拎,又一股脑递给旁边的曹勇,让他收好。
就在这时候,一个脑袋从他怀里探出来。
许悠悠皱着鼻子,正经得不得了:“吴叔叔,你怎么给我爸爸带这个呀?老师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吴鹏一噎。
刚才那点哥们之间的得意劲儿,当场被一个学生给拍灭了。
他脸“唰”地红了一层,嘴巴张了张,半没找到合适的解释。
许念笑出声,捏了捏女儿的脸:“爸爸肯定不会多抽的,就是想家的时候闻闻味儿。乖,你先去陪妈妈,爸爸跟吴叔叔几句话。”
姑娘点点头,从他身上下去,跑回胡文慧身边,乖乖坐好。
吴鹏这才长出一口气,顺势打量了一眼许念的礼服,真心实意地感叹:“你今这造型,是真帅。”
“是吧,我也觉得。”许念挑了下眉,随口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胡文慧那边,“她这身更好看。”
“那必须的。”吴鹏看过去,眼神里带着被惊到的诚意,“我一进门就被吓一跳。胡老师这气质,比好多电影明星还好看。”
“央视团队给做的造型。”许念压低声音,简单把冯朵团队的来头跟他提了一句。
“我呢。”吴鹏恍然,然后脸色收住了笑,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外面那阵仗,可不。”
他用下巴往门外一点:“一堆老外。一个个穿得跟开峰会似的。我看日本那边来了不少人,乌泱泱一片,起码上百。每人手里还发了个旗,膏药旗一拿,看得人心烦。”
“哦?”许念挑了下眉,“外国人我知道,孙校长有几个驻华大使要来。日本人也来这么多?我还以为就堀川友太、山下康司,再带几个日本轻音乐圈的人。”
“你是真没上网。”吴鹏一脸“你out了”的表情,“现在这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好几个国家都开了直播频道,网上闹得正欢呢。”
“这几都在排练。”许念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白跟文慧排《梁祝》,晚上还有别的。”
吴鹏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有点不放心。”
他数着手指头:“这次裁判一共五个,一个西班牙,一个南非,一个奥地利,一个美国,一个阿根廷。五个里三个都是西方国家的。我就怕那俩欧洲的,再加那美国的,骨子里偏着日本人。要真想搞动作,给那山下康司多塞点分,咱们就亏了。”
许念听完,不接茬,也不顺着他一起骂。
他只问了一句:“我写的那版《梁祝》的曲谱,你看了吗?”
“没樱”吴鹏摇头,“不过我们山艺的付春海你这谱子写得离谱。后来大家都自觉不往外传了,怕提前走漏风声。都要是日本提前看到,不定直接吓得不来了。”
许念这才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把他这几压着没给人看的自信,露出了一点锋芒。
他抬手在吴鹏肩上拍了一下,眼神一下锐了起来,语气平静,却像钉子一样往下压:
“老伙计,一会儿你好好听。”
他顿了顿,把每个字咬实:“看我,怎么把这帮日本,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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