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娘子便极少再踏进明家的门。养胎的日子,戚家那串管家钥匙,她愈发攥得紧了。
逢年过节实在推脱不过,才回去走个过场。也仅仅是过场罢了。
甚至……每一次回去,都要闹得明家人仰马翻。
当然,得是姑爷或公子不在的时候。
映荷心里一直悬着个疑问。那日静妃到底同娘子了什么?竟让娘子这般恨明家,恨到非要搅得她们日日不得安生?
可娘子不愿提,映荷便也不问。
不过……
映荷还是劝。
“娘子,掌家钥匙您一旦接回来,怕是又要忙得不行了,公子那儿……”
一听这话,明蕴有过片刻迟疑。
倒不是觉得虎头帽能难倒她。
明蕴自认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她只是……
陪允安太少了。
明蕴眼底看不出情绪,空洞得仿佛蒙着一层浓雾,她不确定地喃喃:“那……往后延延?”
允安从外头跑进来,身后霁五撑着那把大伞,显然没能挡住多少风雨。
“公子,您慢些!”
允安哪里姑上鞋袜早已湿透,满脸焦急地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向姑提亲了!”
映荷连忙取来干净的鞋袜,嘴里念叨着:“诶呦,都湿了,下雨冷,半点马虎不得。公子快将鞋袜换上,可别染了风寒。”
霁五正要俯身替允安更换。
允安现在是高需求崽崽。步跑到明蕴跟前,仰头眼巴巴望着她:“娘亲不给我换吗?”
要求真的变多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底下的人做的,明蕴很少沾手。
明蕴微顿,屈膝蹲下身。
允安立刻乖巧抬起脚,身子微微摇晃站不稳,便顺势亲昵搭在她肩头借力。脸贴着明蕴的脸,带着下第一好的亲昵蹭了蹭。
明蕴眉眼都软化了不少。
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娇气娘子。
她没有同往常般训斥这样没有规矩。
明蕴抬手,轻轻脱下他湿漉漉的靴,再褪下浸满潮气的袜履。
明蕴用霁五送来的棉布给圆润脚丫擦去水渍:“你姑早到了许饶年纪,京都求娶的人踏破了门槛都是该的,如何不好了?”
允安摇头:“不对不对,他不是姑父。”
明蕴看向霁五。
霁五忙禀报:“是武安侯府蒋家。”
蒋家?蒋闻思?
这些年戚锦姝一直没把蒋闻思放在眼里,可奈何不了后者老爱在她身后蹦跶。
他没什么本事,储君前年病故后,外祖蒋家更是坐吃山空。
就这么个破落户,也敢上门提亲?
明蕴没把蒋家当回事。
“不想让他当姑父,你想让谁当?”
允安很大声:“自然是赵将军了!”
明蕴动作顿住。
赵将军,赵蕲?
不只她,霁五和映荷也面面相觑。
允安没察觉出反常。
他配合地抬起另一只脚。
奶声奶气道:“赵将军那脾气,要是知道有入记姑,肯定要打上门去了。”
“他打架可厉害了。”
“就是他心眼得跟针孔似的,一点比不上爹爹的君子大度。”
允安叹气:“这也没办法,毕竟不是谁都像爹爹一样完美无瑕的。”
的确。
明蕴认可。
戚清徽的确是君子,至少她没在男人身上看到缺点。
明蕴问:“锦姝呢?”
霁五:“五娘子此刻不在府上。”
“那蒋世子就是个无赖,不让他进门,就在外头闹得人尽皆知,看那样子,是蒋家不成了,破罐子破摔巴不得想搞臭五娘子的名声。”
没准,还真能耍赖,得到一门亲事。
若得不到,也要毁了。
允安:“啊……”
他纳闷:“姑的名声,还需要搞吗?”
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啊。
明蕴:……
霁五:“二夫人是体面人,一时间还真拿这种烂货没办法。”
明蕴给允安穿戴好。
“我过去看看。”
霁五:“不必了。二夫人搬救兵去了。”
明蕴:“……不会是婆母吧。”
霁五:“对啊!”
明蕴:“你去留意留意,有什么事过来禀报我。”
“是!”
然后……
很快。
“少夫人!主母感觉被需要了,格外卖力,一出场就给那蒋世子两个大嘴巴子。骂癞蛤蟆也敢觊觎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三滥的东西!”
“还蒋老侯爷可能快死了,老糊涂了,不然怎么不用狗链将人拴着,任由辈疯狗一样乱咬。”
霁五又禀报。
“蒋世子被打得颜面尽失,当即撒泼借题发挥,扯着嗓子嚷嚷,戚家是名门望族要面子,他可不要。戚家仗势欺人若不给他交代,谁都别想好过!要么,戚家立刻应下这门婚事,皆大欢喜。要么,他入宫求见圣上。闹得下皆知。”
这是蓄意毁戚锦姝清誉。
“主母又骂他长了个空脑壳,她发起疯来,连圣上都敢打。”
“主母这会儿进宫了。”
明蕴眸色微沉:“真闹去皇宫了?”
“那倒不是。”
“主母谁不会告状一样,这瘪三害她手打疼了,这次进宫不脱蒋家上下一层皮,她就在那里住下,不回来了。”
明蕴:……
没理都能无理取闹。
何况有理。
这些事……戚锦姝并不知。
她此刻在赵家祠堂。
赵蕲……前几年就没了。
不只他,赵将军也殒命了。
如今的将军府,早已七零八落,只剩个空壳子立在那里,像一具被掏干了五脏的躯壳。
堂上的牌位,一排挨着一排,密密匝匝,从这头排到那头,像一支永远列好了阵,却再也走不动的军队。
赵家的男人,全交代在这儿了。
空落落的祠堂里,回荡着戚锦姝的嗓音。
“本想去瞻园摘些胭脂扣,给你送来的,我总不能回回空手来吧。”
“可想想还是算了,胭脂扣是兄长栽的,我要是真去偷来,被发现怎么办?”
戚锦姝语气寻常:“你看,你活着,我们得偷偷摸摸的,你死了,我也藏藏掖掖不敢声张。你我,从头到尾……终究见不得光。”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面前刻着赵蕲名字的牌位,却给不了回应。
只能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是还活着,又像是早就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