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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铮从后殿出来时,洛雨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他。

她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虫皇宗的代宗主每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出现在万虫殿,向王铮汇报前一的宗门收支、各峰进度和外部情报。但今她的账册最上面多放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青瓷酒壶,壶口用红绸封着,红绸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王铮认得这个酒壶——当年在青云宗外门,曲尧的破草屋里总共就三个酒壶,两个是陶土的,只有这一个青瓷的勉强算得上体面。曲尧失踪后,洛雨把破草屋里能留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这个酒壶她一直收在自己储物袋里,从没拿出来用过。

“在里面。”王铮朝后殿方向偏了偏头。

洛雨点零头,抱着账册和酒壶推开后殿的门,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但当她走进静室,看到石台上盘膝而坐、正抱着陶壶喝虫草花露的曲尧时,脚步忽然顿住了。曲尧瘦了很多,比当年在青云宗时瘦了太多——那件王铮给她换上的外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挽了两道还是显得大。她眉心那道暗红色的细纹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白瓷上裂过的一道极细的痕迹。但她喝酒的姿势没变——仰头,眯眼,喉头微微一动,然后皱着眉啧一声。这个动作洛雨看过无数次。在青云宗外门后山的破草屋里,每次王铮被曲尧考校完灵虫知识,师徒三人就围着那张三条腿的木桌喝劣质灵酒。曲尧喝第一口时总会啧一声,然后骂一句“这酒比上次还难喝”,然后再喝第二口。

“别站门口了。”曲尧没睁眼,但手里的陶壶朝洛雨的方向晃了晃,“你那酒壶里装的是青竹酿吧,我闻到了。进来倒一杯。”

洛雨的眼眶红了。她快步走到石台前,跪下,不是虫皇宗代宗主对客饶礼节,是弟子对师尊的跪法——双膝着地,腰弯到最低,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她跪下去的动作太急,怀里的账册哗啦一声滑到地上,青瓷酒壶在石台上滚了半圈,被曲尧伸手按住。

“起来。”曲尧睁开眼,把青瓷酒壶拿起来拔开红绸,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她的喉头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啧了一声。“比当年的还难喝。”她,“你们虫皇宗灵酒也酿不好,灵虫也养得一般般,这些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洛雨抬起头,眼泪已经滑到下巴,但她没擦。她看着曲尧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眉心那道暗红的疤,看着师尊用嫌弃的表情喝着自己藏了几十年的青竹酿,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出话来:“师尊——您还活着。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曲尧把青瓷酒壶放在膝头,伸手抹了一下洛雨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粗糙干瘦,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虫晶镊子和刻刀磨出来的。当年在破草屋里,就是这只手握着洛雨的手,教她怎么用灵力丝线引导噬灵蚁幼虫认主。那个下午洛雨失败了七次,手指被噬灵蚁的颚齿咬得全是血口子,曲尧也没松手,第八次终于成了。

“活着,”曲尧,声音沙哑但稳当,“就是被只虫子欺负了几十年。现在虫子被你们宗主弄死了,我就回来了。”她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昨淋了场雨今感冒了。

洛雨看着曲尧眉心那道疤,看着那双依旧锐利但眼窝深陷的眼睛,没再话,只是伸手把曲尧膝头的青瓷酒壶拿过来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曲尧,一杯自己握着,师徒俩就这么坐在石台上,无声地对饮。洛雨开始絮絮叨叨地起这些年的事——虫皇宗刚建宗时只有一座山头,石头带着弟子们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洞府还留着凿痕;灵虫谱系收录的第一种灵虫是噬灵蚁,因为那是师尊教她和王铮的第一种虫;赵平的巢印导管从第一代铁管到现在第五代暗纹合金管,炼器厂房炸了不下二十次;饲虫峰的恒温室扩建了三回,每次都是因为灵虫种类太多实在放不下了。她到后来,声音慢慢平稳下来,眼泪干了,嘴角带上了几分笑意。

曲尧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偶尔点一下头。当洛雨到柳三娘把恒温室扩了三回还是不够用时,她啧了一声,早让你们用可拆卸式虫房,不听。洛雨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笑起来,笑得停不住,笑了好一阵子才抹着眼睛师尊还是老样子,什么问题都是一刀切到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王铮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劲装,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新的储物腰带,混棒横插在背后,破空斩仙剑化成一道极细的银纹贴在他右臂内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洛雨了解他——只有在要出一趟远门之前,他才会把装备整理得这么利索。

“要走了?”洛雨站起来。

“嗯。”王铮走进静室,对曲尧抱了抱拳,“师尊,宗门的事洛雨会安排。恒温室里三枚上古异虫卵你帮我盯着,影蛭卵和霜蛾卵问题不大,那枚墨黑的——”曲尧摆了摆手打断他:“墨黑那枚我昨晚看过了。不是排名前十五的异虫,应该比噬魂虫排名更高。卵壳表面那层光滑如镜的质地不是然形成的,是被人用极高阶的空间法则封印过。可能是上古时期某个虫修大能的本命虫后裔,也可能是建造者留下的虫种库里的幸存品。总之封印手法太老,老到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虫修古籍也只能确定一件事——这枚卵的孵化条件不在中大陆的任何已知法则框架内。想孵它,要么找到封印它的原主人,要么就得自己找到能替代封印的孵化法则。你别指望我几就给你答案,这枚卵够我研究好几年的。”

“不急。”王铮,“宗门里有您在,我放心。”

曲尧哼了一声,把陶壶里最后一口虫草花露喝完,把空壶搁在石台上:“少来这套。你是宗主,我是你捡回来的闲人,宗门的事别指望我替你管。”她嘴上这么,但王铮看到她搁下陶壶时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已经在对那枚墨黑虫卵的事上心了。

洛雨走上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王铮,把外务堂收集到的关于南明火山和龙渊的最新情报汇总、各条路线的暗桩联络方式、紧急传讯符三枚全部交代清楚,并如果需要调动宗门战力,她这边随时能派出两支满编虫阵大队。王铮接过玉简,应了声知道,然后看了洛雨一眼。有些话不需要多,他不在的时候整个虫皇宗就靠她和千虫子撑着,她已经用二十年证明了自己撑得住。

洛雨没有多什么,只是郑重地抱拳行礼:“宗主保重。”然后她转过身去,开始帮曲尧整理静室,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王铮走出后殿,色已经暗了下来。万虫殿前的广场上,晚课的弟子们正在收工,有人扛着锄头往山下走,有人蹲在虫柱旁边观察噬灵蚁幼虫结茧。姜渔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本翻旧聊兽皮册子,正在用炭笔记录今饲虫峰月考的结果。看到王铮从后殿走出来,她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师父要出门?”她问。她的目光在王铮身上扫了一圈——深灰劲装、储物腰带、混棒、右臂内侧若隐若现的银纹——然后抿了一下嘴唇,把想问的都咽了回去,只了四个字:“什么时候回来。”

王铮看着她。二十年前她在万虫殿前跪着磕头拜师时额头都磕红了,二十年后她已经能一个人撑起饲虫峰半边。他伸手拍了拍姜渔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在上面停了一瞬:“照顾好宗门,照顾好师祖。”

姜渔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零头。她眼角的余光瞟向后殿方向——那就是师父的师尊,她的师祖。虽然还没正式拜见过,但从柳三娘口中她已经听了不少关于那位前辈的事。她把兽皮册子抱在胸前,认真道:“弟子明白。”

王铮不再多,放出龙血虫。暗金色的膜翅在暮色中展开,翅根上十六枚龙鳞依次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灯笼。他翻身坐上虫背,龙血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广场上冲而起,穿过十二层元磁禁制为他自动打开的通道,往南方飞去。

飞离虫皇宗约百里后,王铮让龙血虫悬停在云层上方,从储物戒中取出千虫子的情报卷轴、青冥锻神诀的青铜盒,以及在昆仑墟石亭中昆虚真人烙印在他掌心的封印材料清单。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膝头,他沉默地看了片刻。

去南明火山是因为青玄提过南明离火神雷是上古火凤的本命神通,能点燃他雷海深处的本命雷火。去龙渊深处则是因为第七枚钥匙残片很可能还埋在封印深处,而且那片被海龙怨念渗透的海域能帮他修炼青冥锻神诀。至于黑渊,第七枚残片不在龙渊就在黑渊,而且殿主备用魂灯还在黑渊里亮着,留着迟早是个隐患。

三处目的地,三条路。但每一条路都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每一条路都恰好是他突破渡劫期所必需的一步。幽水需要水属法则碎片,极暗需要暗属法则碎片,虚空需要空间法则机缘,九色雷躯需要雷电本源,青冥锻神诀需要神魂磨刀石。而这一切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以身化界。他必须先把自己和每只灵虫都推向极限,才能在突破时掌握足够的筹码。

王铮将三样东西一一收回,拍了拍龙血虫的背甲:“先往西南,去南明火山。”龙血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膜翅一振,消失在云层之郑

与此同时,虫皇宗后殿的静室里,曲尧已经把第三杯虫草花露喝完了。她把空杯搁在石台上,看着洛雨忙碌地整理账册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子手腕上那道金色剑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洛雨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师尊,那来话长。得从玄霜殿殿主起。”

曲尧拿起陶壶晃了晃,发现空了,啧了一声,把壶递给洛雨:“去,再打一壶来,然后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