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几丁质岩层断口处的毛刺刮在王铮背后虫魔伪装甲片上,每往前蹭一步就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把荧光苔藓含在嘴里,苔藓的微弱冷光从唇缝间漏出来,照不到两尺远。
前面碎脸虫魔的脚步声停了。
“到头了。”碎脸虫魔的声音从窄缝另一端传回来,被岩壁挤压后变流。接着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被推开了,一股干燥的灰白色气流从窄缝出口灌进来,带着陈年虫蜕粉尘特有的涩味。王铮吐出荧光苔藓,从窄缝里跨出去。
落脚处是一片被废弃的虫蜕堆积场。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几丁质碎屑,踩上去脚感松脆,碎屑在鞋底碎裂时发出的声音像踩干透的虫壳。头顶几十丈高处是裂谷底部熟悉的灰白雾气,雾气里嵌着石魔守卫肩胛符文那种暗红色光点,距离极远,只有针尖大。周围堆着七八座虫蜕山——用废弃虫蜕外壳堆成的垃圾丘,每座都有三四丈高,虫蜕外壳互相叠压,空洞的眼眶和断裂的肢节从各个角度戳出来。有些虫蜕已经风化成灰白色,有些还很新,甲壳表面泛着暗绿色的油光。
脚伤虫魔从窄缝里跌出来,左腿在碎石上蹭了一下,闷哼着扶住旁边的虫蜕壳才站稳。断臂虫魔跟在他后面,双臂虽然接了愈骨符但动作仍然僵硬,从窄缝挤出来时肩膀在岩壁上卡了一下,痛得几丁质锯齿直磨。胸腔凹陷虫魔最后一个出来,长生木蚨的生机屏障还在生效,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这里还在裂谷范围内。”断臂虫魔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灰白雾气,声音比在虫骨道里更沉,“从废弃堆场往东走三百步就是虫蜕部落的外围。石魔将的人要搜到这里,得先从裂谷底部的主干道绕进来。时间够用。”
王铮没接话。他用万虫元神往废弃堆场周围扫了一轮——虫蜕堆、碎石、几根被丢弃的破损虫杖、一具半埋在碎屑里的石魔守卫残骸。残骸的胸腔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石质甲壳碎片呈放射状炸开,断口不是劈砍伤,更像是承受不住内部压力后自己崩开的。伤口边缘已经风化,死了至少几十年。
他走过去蹲在那具石魔残骸旁边,用虫杖拨了拨炸裂的胸腔碎片。碎片内侧嵌着一层极薄的暗紫色干涸痕迹,已经完全硬化,但纹路走势和暗属性灵力腐蚀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这具石魔当年死的时候,体内有暗属性灵力爆发过。
“以前有虫魔用暗属性功法杀过石魔。”断臂虫魔在旁边解释道,“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巢还没丢。这个石魔大概是追虫魔追进堆场,被反杀的。后来石魔族禁止任何人靠近堆场,这片区域就成了裂谷的半个禁地。也正因为是禁地,秘道出口才一直没被查到。”
王铮站起身,刚想什么,袖中那块暗属性虫蜕碎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烫,是震。碎片边缘之前已经完全暗下去的暗纹此刻重新亮起来一丝极淡的紫光,紫光以很慢的频率在明灭——不是灵力共鸣,虫卵已经取到手了,暗虫卵在洞里安安稳稳地裹着灰的本源光膜,碎片不应该再有反应。
除非碎片感应到了另一块同源碎片。
王铮把手伸进袖中捏住碎片。碎片的震动幅度极,但很有规律——每隔五六息震一下,每次持续不到半息。震感不是从碎片本身的材质上传出来的,是碎片内部残存的某种极其微弱的禁制在自发运转。老虫魔给他这块碎片时只它是“虫引”,没过它还能感应到别的碎片。
老虫魔那里肯定还有一块。或者不止一块。
“暗属性虫蜕碎片,一块能拆成几块用。”王铮把碎片从袖中抽出来托在掌心,转头问断臂虫魔,“虫魔族内部有没有这种做法。”
断臂虫魔盯着碎片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僵硬的手臂,用还能动的两根手指指了指碎片边缘的暗纹走向。“这个纹路……不是然虫蜕纹,是虫魔族古法刻的寻踪禁制。”他把手指缩回去,语气变得有点不确定,“这种禁制至少分成两片,多的可以达到六片。灵力印记互相锁定。持有一片的人,能隐约感知到另一片的方位。但这种刻法很老了,分裂成三部之后会的人就死绝了。”
“老虫魔会。”
断臂虫魔沉默了两息。“老虫魔不是普通的修补匠。他以前是三部的长老之一,后来主动退出去了。他手上要是真有一整套母片,那他知道的东西比三部现在的族长加起来还多。”
王铮把碎片攥在掌心里。老虫魔给他虫蜕碎片时的是“帮我从秘境带一枚暗虫卵出来,碎的也斜。但现在碎片本身就有寻踪禁制——也就是,不管他把碎片带到哪里,老虫魔都能大致感应到他的方位。秘境之行从头到尾,老虫魔坐在虫蜕部落里抱着那只破陶罐,手上可能在感应着另一片碎片的位置变动。想到这里王铮没有生气。这种事换了他自己也会做。他只是把老虫魔在他心里的分量从“一个愿意帮忙的退役老虫魔”调整成了“情报量和手段都远超表面身份的前任长老”。
碎脸虫魔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忽然开口:“石骨,你还要回虫蜕部落吗。老虫魔知道你拿到了暗虫卵,你不回去他会主动来找你。”
“我会回去。”王铮把碎片收回袖中,从地上捡起虫杖,“但不是现在。先把你们几个送到安全地方。”
他把四个虫魔带出了废弃堆场,沿着裂谷底部最偏僻的崖壁缝隙往虫蜕部落边缘走。裂谷底部的灰白雾气在夜间更浓,石魔守卫的警戒符文在远处崖壁上亮着极淡的红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虫蜕部落外围那些巨型虫蜕壳的轮廓才在雾气里慢慢浮现出来。虫蜕外壳穹顶最高处的螺旋形顶盖从雾里戳出来,上面挂着几串用虫丝穿起来的虫壳片,在风里轻轻碰响。
王铮在部落外围找了一处废弃的型虫蜕壳,把四个虫魔安置进去。虫蜕壳内部空间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并排躺下。他从洞里摸出最后几团虫蜜和一袋虫蜕胶放在碎脸虫魔手边,又把长生木蚨的生机灵力给胸腔凹陷虫魔补了一轮。
“等我办完事回来接你们。”王铮蹲在虫蜕壳入口处完这句话,碎脸虫魔点了下头。他没多余的感谢词,只是把骨质钩镰横在膝盖上,用行动表示他会守在这里。
王铮从虫蜕部落外围绕到老虫魔那间偏室的虫丝帘子前面时,帘子上的虫壳碎片还在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的叮叮声。帘子后面,老虫魔仍然坐在那张矮凳上,手里仍然捧着那只修补了一半的破陶罐。罐底的暗属性残渣在荧光映照下闪着极其微弱的黑光。
帘子掀开时老虫魔抬了一下眼皮,又把眼皮垂下去了。“比我预估的晚了三个时辰。”
王铮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虫蜕碎片从袖中滑出来搁在矮桌上,碎片边缘的暗纹还在以很慢的频率明灭。老虫魔看了一眼碎片,又把陶罐端起来对着荧光照了照。
“暗虫卵拿到了。”王铮把暗虫卵的事摆在台面上。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老虫魔手里的陶罐,“你罐子里面那块母片,拿出来我看看。”
老虫摩挲陶罐的手停下来。他把陶罐慢慢放下,罐底和矮桌接触时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他伸手探进陶罐内部的裂缝里,摸索了两息,掏出一块暗属性虫蜕碎片。这块碎片比王铮手里那块大了一圈,边缘的暗纹刻痕更深、更密,纹路末端延伸出六条极细的分支线,其中一条分支线尽头明显被掰断过,断口和王铮手里那块碎片的边缘完全吻合。
“这套寻踪禁制一共六片。”老虫魔把母片搁在桌上,干枯的手指在分支线上逐一划过,“我手上留了母片,其余五片很多年前就散出去给不同的人了。给你的那片是其中一片。散片能感应母片,母片也能感应散片。你在秘境里走到哪里,我在部落里大致能判断方向。”
“你还给了谁。”
“虫魔三部各有一片。”老虫魔咧嘴,没有牙齿的嘴巴裂开时露出暗绿色的牙龈,“但这些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虫魔三部手里拿到的散片是我当年以长老身份分发下去的‘护身符’——其实只是帮我收集信息的探针。母片上的分支线每一条对应一片散片,哪条线暗了,意味着持片人死了。他在死前是否找到了黑暗属性虫卵,我也能通过母片读取一部分残存信息。”
完他把母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虫魔族古文字,字迹已经磨损大半,但最底下一行还勉强能辨认。那行字的笔画走向和三代殿主批注的字体风格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粗粝,每一笔都像是用虫骨针硬凿上去的。王铮扫了一眼那行字,是虫魔族古语,大意是:暗之极非光之反,暗之极即虚之实。
“你收集暗属性虫卵的消息,不是为了修破罐子。”王铮。
“当然不是。”老虫魔把母片收回陶罐裂缝里,干枯的手指在罐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替石魔族修了一百多年罐子,修到他们以为我只是个等死的老废物。等到有一我找到我要的东西,这个罐子就不用修了。”
王铮把暗虫卵从洞里取出来。卵壳表面的暗金纹路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六角形嵌套结构在偏室的微光里缓缓搏动着。卵壳搏动的频率和之前在虚空断层里一样,正好和他的心跳错开半拍。他把卵轻轻放在矮桌上,推到老虫魔面前。但推过去的动作在桌面上只走了一半就停住了,他需要老虫魔给个法,然后再决定虫卵是给还是不给。
“你要这枚卵做什么。”
老虫魔盯着虫卵看了很久。他眼睛里的浑浊在暗虫卵的暗金光芒映照下似乎淡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光线的错觉。然后他伸手从矮桌下面摸出一块磨得极薄的骨板,骨板上用虫骨针刺了一幅简易地图。地图标注的是荒骨废墟边缘的一个位置,旁边刻着一行字——虫魔祖地。
“虫魔三部分裂之前,所有虫魔供奉的母虫遗骸就在祖地里。”老虫魔把骨板推到王铮面前,手指点在标注位置上,“开启祖地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活的暗属性虫卵,一把是纯暗属性灵力结晶。我花了上百年搜集结晶碎片,现在就差这枚活卵。祖地里封存着暗主的一些秘密,玄霜殿让我们找的是黑暗属性灵虫,但黑暗这块,四辅之一,道基少不了。我猜你也在找。”
王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已经拿到了幻位的七彩毛毛虫,毒位的毒蝎母还在饲虫峰恒温室里,四辅中只剩光明和黑暗。暗虫卵活了,只要里面的幼虫能孵化并完成认主,黑暗位就能初步归位。老虫魔提的祖地和暗属性母虫遗骸未必可信,但目前暗主的情报网已经覆盖到魔族高层和千机阁,四辅道基必须走在他们前面才能争取主动。
“祖地里的东西,我要先挑。”王铮把骨板推到矮桌中间。
“成交。”老虫魔这次连一息都没犹豫。他把暗虫卵捧起来放进陶罐内侧的一个特制凹槽里,动作轻得不像他平时干粗活的样子。然后他从陶罐底部抓了一把虫蜜团推到王铮面前,“三后出发。在那之前,你回一趟废弃堆场,把虫骨道藏卵室里的卵柱核心带回来。那块核心就是暗属性灵力结晶的一部分,你拿了结晶我来激活祖地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