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八月的武汉,暑气还没褪尽,空气里飘着潮湿的热。我们一家三口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挤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人声鼎沸,汗味、泡面味和行李的霉味混在一起,我把帆布包垫在我身下当凳,妻子则一遍遍摩挲着口袋里的地图,指尖划过“香椿街”三个字——那是我们在北京停留三的落脚点。
火车哐当哐当跑了十几个时,等抵达北京站时,刚蒙蒙亮。跟着人流走出车站,清晨的北京带着点干爽的凉意,胡同口的早点摊已经冒着热气,油条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我按照提前打听好的路线,领着妻女坐公交转胡同,终于在香椿街深处找到了那家旅店。旅店是老式的平房院落,院里种着棵歪脖子槐树,老板娘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热情地给我们安排了房间,木床吱呀作响,却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
稍作休整,我们便按计划出发去坛。地图上的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先坐地铁到安门,再转公交去坛南门。一九九二年的北京地铁还只有寥寥几条线路,车厢里铺着蓝色的塑料座椅,广播里的报站声字正腔圆。车到安门东站,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我忽然屏住了呼吸——安门城楼就那样庄严肃穆地矗立在眼前,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妻子则拉着女儿,轻声“慢点走,别跑”。
从安门广场换乘公交,一路向南,不多时就到了坛公园南门。买完票走进园区,最先感受到的是成片的古柏,枝繁叶茂,遮蔽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妻子捧着导游手册念道:“坛是明清皇帝祭、祈谷的地方,讲究的就是个‘圆地方’。”
顺着甬道往前走,棂星门赫然在目,三门并立,雕花的石柱古朴庄重,据跨过这道门,便意味着踏入了“界”。穿过棂星门,圜丘坛静静铺展在眼前,汉白玉的栏杆和台面打磨得光滑温润,台面中心是一块圆形的心石。我拉着女儿站上去,让她轻轻跺脚,果然听到了清晰的回响,母亲笑着:“这就是古饶智慧,没有麦克风,却能让声音传遍祭的场地。”坛上的石板、栏杆都暗含着“九”的寓意,台阶是九级,栏改望柱也是九的倍数,就连心石到周边石板的距离,都契合着“九丈九尺九寸九分”的讲究,处处透着对的敬畏。
圜丘坛北侧是皇穹宇,圆形的大殿覆着蓝色琉璃瓦,屋脊上的龙凤祥云雕刻栩栩如生。绕到殿后,便是闻名遐迩的回音壁。女儿和妻子分别站在东西两端,女儿贴着墙壁轻声喊“妈”,她竟能清晰地听到,我在一旁打趣:“这墙比电话还灵呢。”皇穹宇前的三音石也颇有意思,女儿站在第一块石上拍手,能听到一声回响,第二块两声,第三块三声,引得她反复拍手,笑声在庭院里回荡。
沿着丹陛桥向北走,这条路分为三道,中间的御道是皇帝专用,东侧的王道供王公大臣行走,西侧的神道则是祭祀时供神牌通过的,等级森严的“三六九等”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丹陛桥两侧古柏参,树干上布满沟壑,仿佛镌刻着几百年的时光。远远望去,祈年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蓝色的琉璃瓦在绿树掩映下格外醒目。
走到祈年殿前,我被它的气势震撼得不出话来。大殿坐落在三层汉白玉基座上,圆形的殿顶逐层收分,屋脊微微上翘,宛如展翅欲飞的凤凰。殿内的立柱排列规整,十二根檐柱对应十二个时辰,十二根金柱象征十二个月份,四根挺拔的龙井柱则代表着四季,再加上檐角的三十六根短柱,暗合三十六个罡星。妻子指着殿内的匾额念道:“‘祈年’,就是祈求五谷丰登的意思。”殿外的七十二连房沿着基座蜿蜒展开,与祈年门、祈年殿构成了完整的祭祀建筑群,红墙蓝瓦,错落有致。
我们在坛长廊里歇了歇脚,长廊两侧的廊柱上缠着绿藤,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不远处的七星石静静卧在草丛中,传为女娲补所生的七彩石,虽历经风雨,仍透着几分神秘。我给女儿讲起古代皇帝祭的规矩:冬至这,还没亮,皇帝就要率领百官来到这里,举邪燔柴迎帝神”的仪式,点燃柴薪,烟雾缭绕中,祈求上保佑国泰民安。那些与二十四节气、干地支相关的祭祀礼仪,让我对这座古老的建筑更添了几分敬畏。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西斜。我们沿着园区路向东走,一路看不够那些刻着龙凤祥云的石阶、古色古香的卷洞门。走出东门时,门口的贩正吆喝着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我买了三串,我们一边吃着,一边回味着坛里的所见所闻,那些藏在建筑里的数字密码、等级规矩和古人对的敬畏,都化作了深深的印记,刻在了九二年夏末的北京记忆里。